Friday, October 9, 2009

四歲半儿的心靈世界


人是不是在忙得很绝望的时候,心情會特別脆弱?

躺在小床上哄大公主睡觉突然的就感傷了起来。这个大娃娃就是四年半前那個差1 oz 7磅,在醫院大哭掙扎著不肯進carseat的小幼獸吗?(我的老天,出生三天就有那麼大脾氣的幼獸應該不多吧。)

現在幼獸長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,突然媽媽不再是她全部的世界,也不能帶給她所有的快樂了。她對媽媽的要求不再是單純的抱抱,媽媽也不再無時無地都受歡迎,她選擇性的索求她要的,謝絕她不要的。我的一頭熱擔子有時候會被婉拒得很敷衍,也很落寞。最近忙得天昏地暗(連blog都是抱著“豁出去了”的心情才有時間添上一筆),擠出來的一點時間都不知道怎麼用最好,最能找回那點熟悉的感覺。

不過我好像是唯一掛念著過去,難以面對現在的人。
她自己,倒是長大得心安理得,甚至有點意氣風發!

小腦袋的理解力和觀察力從“媽媽,媽媽,你們在說什麼”進步到直接介入評論。我們講話不僅得小心,還得給她發表意見的空間和問問題的機會。

舉個例子來說,咱連唱歌,都不是一件可以隨心所欲,放鬆心情的活動了。


追求意境的人

媽媽(隨口的,沒有經過大腦的,陪公主辦“大事”時蹲bathroom一角的,自娛自樂的唱):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?Parsley,sage,rosemary,and thyme...

四歲半儿(辦大事的時候雖然暫時不能動彈,但腦袋並沒有閒下來。表情非常嚴肅的聽了一會儿後,問):媽媽,你在唱什麼?

媽媽:嗯,讓我想一想。哦,就是一個人在想念他的friend.(應該沒錯吧,字面上的確是 -- she once was the true love of mine -- right?)

追根究底的四歲半儿:no no no,我是說“它到底MEAN什麼?”

愣了一下,敢情這位小同學聽歌已經不止聽字面,開始追求其中的意境了?

有鑒於唱紅這首歌的倆老先生的60年代充滿了反戰,和平等等的偉大思考,我非常心虛的想,難道這個其實不是一首誰在想念誰的情歌,而是某種隱僻的借喻?難道想念過去的情人indeed代表了對人類終極和平的一種嚮往?

因為不確定只好兩手一攤承認自己的無知(她以後大概也會越來越習慣媽媽的無知,早點開始也沒什麼壞處):媽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是一個人在想念他的good friend.

難掩失望的四歲半儿:哦,那是一個boy在想念一個girl, 還是一個girl在想念一個boy?

她,她,她,不是才四歲半?怎麼男女意識已經這麼明確?
甚至女權思想的味道都出來了?
一個friend就是在想念一個friend嘛,是男是女很重要嗎?

無奈的媽媽:這首歌是一個boy在想念一個girl。

女權意識高漲的四歲半儿:可是為什麼很多歌都是girl在想念boy?

為了證明她的point,她順便哼起“為何夢見他”的調調。

如果不是這時候大事辦好了,她的問題大概還繼續沒完沒了下去。
那回的小pp擦得我心平氣和,甚至心存感激,如獲大赦。:)


不吝表達的人

" I love you much more than the sun!! "

是某晚洗過澡,一個濕溜溜的小人儿抱著她的精疲力竭的媽媽灌的迷湯。
鑒於她是全世界最後一個會哄人開心的死硬派娃娃,她的真心誠意,讓她的也很癡心愛她的媽媽非常感動。(如果我承認這也是她百戰情場的老媽聽過最直白而動人的表白,會不會顯得我很sluty? :P)

然後我們開始玩 I love you more than the earth, star, universe, etc的遊戲。
於是她又學會了universe這個概念並且在第二天洗澡的時候問她無知的媽媽:
universe是什麼?
它有多大?
為什麼它會一直長大?
這種即使很多腦汁的人也不見得回答得出來的問題。

有時候不禁想,為什麼她不能問些“媽媽,我明天要穿什麼?”“可以買這雙新鞋嗎?”這種輕易可以增進母女感情的問題, 而非問些逼得我常常得到google大學補修學分的問題?


開始動用左腦的人

她和我小時候最大的不同,大概就是在“找原因”這上面吧。

對她而這,凡事皆有因,既然有因就要把它都弄清楚。這個絕對是她nosy爸爸的遺傳。我的遲鈍大概都體現在很微量的好奇心上了。跟我沒關的事完全不好奇。跟我有關的事也僅止於need to know basis。不知道這跟腦容量有沒有關係-- 因為腦容量太小了實在裝不下也處理不了太多好奇得來的資訊。

Anyway,對於Xmas放假這件事, 她仔細思索後跟我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:

媽媽,你的work在一個hill上。到了winter的時候hill上很冷,你就不能去work了,所以大家要take vacation。

仔細想想也沒錯吧,各地文化的yearly celebration都在冬天,的確是因為天冷。既然啥都不能幹,大家就一起來party吧。 :)


學習概念的人

既然學會了數數,自然開始對hundred以上是什麼開始好奇。
於是thousand, million, billion, trillion, 甚至zillion這些漿糊一樣的概念就開始在她的小腦袋裡流竄。
因為太爭強好勝,和媽媽玩“I love you a million” 的遊戲最後一定會上升到“I love you a zillion” 的意氣之爭。每次都是看誰把這個殺手箭亮出來就嬴了。
不過後來她也越來越不省油,如果zillion不小心落入敵人的口袋,她的反擊是
Zillion is just an imaginary number!
ft! 我能說她錯嗎?


沒有童年的人

不跟娃娃說兒語是我和她們爸爸共同的死毛病,我們都習慣性的,正經八百的把她們當個人物似的解釋問題。久了,她們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。如果30年後她們回想起自己正經八百的儿時歲月,不知道是會感嘆從未擁有過的童年,還是覺得人五人六跟爸爸媽媽平起平坐的討論問題也不錯。

她人小鬼大的問題最近有focus在某些主題的趨向。

車開到237和101交接的地方她問: 那是什麼東西?
我看都不看就知道她終于開始對這個超級dish大天線有問題了。
爸爸說: it's an antenna.
好奇兒童:什麼是antenna?
媽媽:就是天線,用來接受和放出signal的。signal就是訊號。
好奇兒童:什麼是訊號?

於是我們從什麼是訊號?訊號幹什麼用?為什麼antenna要接受和放出訊號?大antenna和小antenna的差別, 說到電話的antenna,車子radio的antenna,打雷的時候不要自己成了一個antenna,到媽媽做的chip上也會有的antenna effect. 最後她問:媽媽,你會做antenna嗎?爸爸在旁邊偷笑, 說: 媽媽不會。

Anyway,你還別說,好奇兒童就好這口,你說得越深入越複雜她就越感興趣。而且我們都知道,她聽進去了。隔天當我又盯著螢幕幹活儿的時候,
她湊上來:媽媽,這個square是什麼?是wire嗎?
媽媽:不是,是一個TSV。
好奇兒童:哦。那你的antenna呢?可以給我看看你的antenna嗎?

雖然很吃驚她還記得,但還是等解釋完了媽媽是怎麼做的才避免掉chip上的antenna,然後才給她們爸爸顯擺咱的娃有多麼的受教。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大概就是這意思吧。倆特別嚴肅的BAE就是會生出特別嚴肅的小nerd啊。

嗯,寫著寫著就沒有那麼傷感了。看著她長大,雖然心裡說不出的踏實,但也說不出的失落。最近常常很氣自己的忙碌,她們就長大一回,我卻總陷在這種什麼都來不及的倉皇裡。

也許我最感傷的,不是她們刷刷刷的長大,而是沒有時時刻刻陪著她們長大...

Thursday, October 1, 2009

一萬個小時

其实是前一阵子写的,但实在不好意思贴,原因不外乎想法幼稚,
例子可笑等等。但昨晚抱着娃娃加班,今天忍不住又拿出来看看改改,
决定贴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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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自Malcolm Gladwell的新書Outliers -- The story of success.
http://www.amazon.com/Outliers-Story-Success-Malcolm-Gladwell/dp/0316017922

沒想過要當一個“成功的人”,但英明明第一次引述一萬個小時是hard work從量到質的轉變的時候,才突然發現用這麼量化的方式來解釋“突破”,是多麼的單刀直入。

一件事情做久了,常常會自覺不自覺的在原地打轉,而盼望能有所突破。

不自覺的,是小時候練習演講7年獎狀可以貼滿一牆了,卻仍脫不掉那股做作,每一個尾音都悠~~~揚~~~得跟念祭文似的,念完了自己都忍不住想掃掃满地的雞皮疙瘩。

自覺的,是同一個行業了干了這麼多年,仍是開會時非常認真卻抓不到重點的小嘍囉一枚。

勵志這種概念是很主觀的,就連這本書在高度暢銷的同時,也被很多人提出反面案例來反駁。每個人追求心安理得的方式不一樣,十多年前覺得所有琢磨著怎麼激勵自己的人,不是庸才癡心妄想想成功,就是俗人庸庸祿祿想發財。等到自己也工作了好些年,不上不下,往回看沒看到什麼重大人生錯誤,往前看卻也看不到什麼明顯突破跡象,再過個幾年如果一切照舊的話,真的會路越走越窄,眼界越來越狹,一技之長變成某公司裡某部門的某組裡的某一種“特殊技能” -- 仅此一处有用,别处都是牛頭不對馬嘴,等同死路一條。想想不著急也不行。但是,突破在哪裡???

小時候演講的困境,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,是在某比賽場地(某縣城的某國中)的某樓梯間的某女廁所旁邊,突然獲得突破。很難形容那種感覺,無比熟悉的語調,聲量,手勢,眼神,包括轉頭的方向和角度,站的姿勢,肩膀下巴胸臀每一個細節,在一萬零一次(當然是誇張了啦)的練習後,靈光一閃,all of a sudden, I just got it! 突然之間,不再需要提醒自己到了哪裡該如何抑揚頓挫,手勢如何才自然,眼神如何才具有說服力,甚至講稿的內容都突然有了意義,而不再是議論文抒情文敘事文念起來都好像“祭文”。媽媽驚喜的神情至今印象深刻,對她這個菜鳥coach來說,這樣的“突破”也不是她能控制或計劃的。那一次的第一拿得輕鬆,后来一路过关斩将也越来越轻松。直到比賽對手都是"got it!"的狠角色,道路才開始再次艱辛起來。

Anyway, 無論天賦如何,苦功不下是不可能突破的。從量到質的轉變也許每個人的轉折点不一樣,也許有些人一辈子都轉不過去。編程一萬小時的BAE或是演唱一萬小時的rock band肯定不是人人都能成Bill Gates or Beatles。但再好的花種不讓它長夠也開不出好花。咱們就算是顆絲瓜,也得慢慢爬上一個夏天才能結瓜不是?

话说回工作,在現在這個位置我蒙著頭已经爬了很多很多个年頭,爬得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做啥。但最近一次design review裡,靈光一閃, 居然又有了got it的感覺! 當然不是所有的timing issues, testability, chip ESD, etc etc 這些奧妙的東西突然都在脑袋里融会贯通,但是老天可怜见的我居然都聽懂了,还听得津津有味! 小嘍囉居然也開始有問題提意見了!

不隐讳自己的無知,尤其在這種幾百個“業界精英”,年資排一排差不多可以追溯到1500 bc的巨型project裏面,任何一個小眯眯角色要了解其他課題都得靠時間, 經驗,还有大量的脑汁。从小浑名“小呆瓜”的人腦汁產量当然不会很豐盛,但仔细算算,關鍵性的一萬個小時的確就是現在了!雖然拿張白紙还是不能天马行空的绘出处理机的千头万绪,但硬體設計的流程,可能的問題,可行的解決辦法,怎麼開始,怎麼進行,什麼時候該什麼人上,什麼人退,什麼工具,花多少時間,甚至具體怎麼卷起袖子自己下去幹,老天有眼,我真的都了然於胸。即使不会的,只要稍微想想,看看前例也能很快摸熟。

更令人無比激動的發現是,我原来真的是个nerd!(btw,这很值得骄傲吗?)好喜歡这些枯燥的techical stuff, 聽著跟自己無關的討論而沒有心思飛到
“今天晚上要吃什麼”
“這個週末要不要去趕Janie and Jack的sale”
“這雙鞋子實在該退休了”
而是興趣濃厚的聽著一個一個討論報告。
對大多數沉醉工程的男同學來說,這是他們與生具來的本能(就跟老娘我去Janie and Jack殺進殺出,去Wholefoods搜尋好吃又不垃圾的snack一樣,屬於完全不需要思考的技能),但對我一個not built for engineering的人來說,是从do it as a job, 到it's actually fun to do it 的从量到质的根本转变。这好像小时候演讲是从妈妈的鞭子的监视下颤微微的上台,到从容不迫,actually享受在台上恺恺而谈的那一个转变。

Bill Gates的一萬個小時讓他達到軟體世界的頂峰,而一萬個小時終于讓我覺得適得其所(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多少辛酸血泪,摸索怀疑的过程啊),甚至如鱼得水。这成就的差別当然不可以道里計,但自我突破的精神是相通的。Bill Gates接下來創造了他的王國和神話。那我呢???

這個問題讓我陷入非常沮喪的長考。和英明明討論了無數次都沒有結論。我們都是處在工作有能力,经历和心态也都在绝佳的状态可以迎接下一个阶段的挑战,但環境(遠程工作)和條件(兩娃的親媽)都不favor的狀況。

前一陣子關於工程的討論有一個重點就是,什麼行業都不好幹,不好走,而工程的特殊處,在於完全不能取巧的硬工夫。再聰明再能幹的人,如果走純粹技術路線,那就是活到老,學到老,幹到老。累積30年的經驗也不會讓你變得明智一點,你還是得學著看著,嗅著新時代的來臨,需要的話,還得卷起袖子就可以跳下去debug。而你debug的能力又不會因為比較有經驗,就比剛畢業的小同學快十倍。新血的好用在於它源源不斷還物美價廉,所以你最好找到自己的nitch,或是不斷上升,提高自己的技術和領導能力,不然老眼昏花了還跟人家小年輕在那裡拉線做simulation,純粹自尋死路。而我,正在朝这条死路上越走越回不了头。

絕處逢生的,老闆在這接骨眼上天外飛來一通電話。
他爭取來了兩個極好的工作選擇,為我提供了一次寶貴的上升機會。
雖然兩個不favor的處境不變 --
我仍是work remontely,
也仍是晚上八點一過就被兩雙眼睛牢牢盯上,一步不許走遠的兩娃娃媽。
但能力,時機,和運氣碰到一起,在這麼艱辛的狀況下我居然要被極度信任得賦予重任了。

用膝蓋想都知道,思索了这么久的何去何从问题这时候有了转机,機會当然不容許錯過。但用腳踝想也知道,這麼繁重的工作再加上working remotely, 媽媽的角色肯定要退居二線。我沒有強大的事業心,工作原本也只是糊口而已,虽然现在居然发生了一点兴趣,媽媽這個角色幹起來還是得心應手多了。但走到这一步,不进则退,不及時拓展能力就是等著被取代淘汰。沒有人會想著因為你是媽媽,進步的腳步遲緩點就變成可以接受。

女性的解放對我這種胸無大志又樂於母職的人來說,其實是一種負擔。

教育的,時代的,環境的,一切的一切外在條件都在樂觀其成“一個高教育水平女性在職場上發揮所長,一展抱負”,以至於現在連個墮落守舊,不思進取的藉口都找不到。

和工作出色的妹妹和多思多慮的英明明討論後,一致的結論都是,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,但機會不是隨叫隨到。這個活儿,非接不可,而且要以grateful的心情好好去幹。至於一个亲妈的角色和一个“乐在工作的小兵”到底会冲突到什么地步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誰叫我誤上賊船,既然做了highly educated的時代女青年,就应该预想到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。

我甚至开始有点觉得,这是一场打不赢的仗。(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讨了便宜又卖乖的嫌疑?)
女权运动人士帮我们铺好了自立自强的康庄大道,但没有跟我们说,当deadline和娃娃同时哀嚎的时候,“时代新女性”应该先跳上去摆平哪一个???